性工作算是工作吗？

 

剑桥词典对‘工作’的定义是……“一项活动，例如工作，其中一个人运用体力或脑力来完成一项任务或服务，通常是为了获得金钱。”

关于性工作是否属于‘工作’这一概念，其实并无争议，‘工作’二字就包含在其名称之中，字典的定义也再清楚不过了。围绕性工作是否属于‘工作’的诸多争论，人们真正关注的焦点在于：性工作是否应该被认可为一种“可接受的”谋生手段？更进一步说，性工作是否应该合法化，并享有与其他行业和劳动者同等的权利和支持？.

‘性工作’一词最早由活动家卡罗尔·利于1978年提出(1)，并在20世纪80年代被多个支持性工作者的运动所采用，如今已被许多组织、性健康机构和媒体广泛使用，与类似的术语‘成人工作’并列。在此之前，诸如妓女、娼妓和应召女郎等常用词汇都带有非法、不道德的暗示，通常被用作侮辱或贬义词。这些词汇削弱了支持性工作的论点，而‘性工作’则成为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术语，不会加重对性工作者的污名化。自该词被广泛采用以来，一直有人反对将其称为‘工作’，许多人也公开表达了他们为何不应如此使用“工作”一词。.

就本文而言，我们使用‘性工作/性工作者’一词来指代伴游和…… 护送 虽然‘性工作’和‘成人工作’最初指的是性产业，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个词已经发展成为涵盖所有性产业从业人员的统称，从伴游和网络主播，到脱衣舞娘和色情演员，无所不包。有些人可能对某些性工作角色持反对意见，但所有类型的性工作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被认可为劳动者，并享有相应的权利和支持……“所有从事性工作的人，无论其工作场所和工作条件如何，都应该享有与其他行业从业人员一样的权利和尊重。”(2)

隔壁的性工作者

性工作与其他任何工作都截然不同，而这本身就令人反感。性工作无法简单地归入人们对就业的固有认知。性工作者没有传统的工作时间，不在熟悉的工作场所，他们不受健康和安全检查的约束，很少缴纳税款，而且在境况不佳时也无法申请与工作相关的福利。对大多数人来说，性工作者就像一个异类，因为他们身边根本没有从事性工作的亲戚、朋友或邻居。至少他们可能这么认为。.

和大多数人一样，性工作者也以工作谋生，养家糊口。大多数性工作者都是照顾者和父母；据估计，英国每三名女性性工作者中就有一名是单亲母亲(3)，而在泰国和菲律宾，一名性工作者通常要养活两到三代人。虽然性工作者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们拥有相同的价值观，而且就住在我们隔壁。他们是受人爱戴的子女，是支持孩子的父母，是友好的邻居，是亲密的朋友，也是极其尽职尽责的照顾者。他们通常选择性工作作为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手段。.

那些反对性工作的人真正感到不适的原因是……性工作与他们更受尊重的那些工作——例如管理社会项目、开展研究和游说——截然不同，也不可能相似。如果将性工作与这些工作相提并论，就能打破那种抬高某些劳动形式而贬低其他劳动形式的等级划分。(4)

可以合理推断，绝大多数反对性工作的人并非反对性（或工作），而且他们中的许多人自己也有活跃的性生活。性工作不符合他们对性的价值观。他们通常认为性应该严格地用于表达爱意、维系婚姻，或者勉强算是与长期关系之外的人分享激情。陌生人之间的性行为很少会引发争议，但当两个陌生人自愿发生性关系以换取金钱（或其他非爱或亲密关系的东西）时，就会引发争议。即使性工作是在绝对私密的环境下，在两个成年人自愿的情况下进行的，它的存在本身似乎仍然跨越了某些人眼中不可逾越的道德底线，因此，其中必然存在一个恶人和一个受害者。.

 

娜奥米，吉隆坡

“性工作并不总是与性有关。有时它关乎亲密或陪伴，有时它几乎就像一种疗愈。但即便仅仅是与性有关，我仍然为我的工作感到自豪，我不会感到羞耻。我是一个好人……有些人不了解性工作者就将她们视为坏人……在我的文化中，许多人认为即使只是与非配偶发生性关系也是不道德的。在我看来，这种观点非常无知，缺乏理解、同情和共情。”

所有性工作者都是受害者吗？

许多性工作者都是受害者，但性工作者如何、在哪里以及为什么成为受害者并非总是非黑即白。许多人进入性工作行业的方式，以及他们在行业内所受到的待遇、工作条件和支持，都存在着严重的问题和令人担忧之处。对于那些有成瘾问题以及其他健康和社会问题的人来说，支持和帮助极其匮乏；对于那些迫切寻求出路的人来说，也鲜有明确的途径或指导。但领先的 反对性工作的论点 人们常常得出结论，为了保护这些弱势的性工作者，必须将性工作定为犯罪。然而，在很多方面，正是性工作的犯罪化将性工作者进一步推向社会边缘和阴暗角落，加剧了成瘾、虐待、孤立和剥削等问题。.

承认性工作是一种工作，并赋予性工作者在法律框架内安全执业的权利，并非支持那些邪恶的掠食者、控制皮条客或虐待成性的嫖客，恰恰相反。这关乎制定合理的法律，保障性工作者的基本人权。从本质上讲，这应该允许性工作者及其支持者建立工会和支持网络，并在需要时能够寻求更广泛的社会和政府部门的帮助。虽然那些反对承认性工作合法化的人可能会声称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拯救性工作者，但事实是，许多性工作者并不希望以这种方式被拯救。.

“几个月前，我在泰国遇到了一位女权主义活动家，她现在从事性与生殖健康和权利方面的工作。……上世纪80年代，她曾想去荷兰解救泰国性工作者。令她惊讶的是，她们告诉她，她们并不想被解救。她们不介意用性换取金钱，但她们希望赚更多钱，并在更好的条件下工作。如果她能在这方面帮助她们，她们非常欢迎。这次经历以及其他类似的互动改变了她对性工作和性工作者的看法。(5)

大多数性工作者并不反对获得帮助和支持，但对于许多自愿从事性工作的人来说，她们并非寻求被拯救或脱离这个行业，而是在行业内部寻求权利和支持。将性工作定为犯罪并不能拯救受害者，反而常常使她们更加孤立。即使这种定罪针对的是嫖客，也会将性工作者推向更大的风险和危险之中。.

“在性工作的部分或全部方面被定为犯罪的情况下，性工作者担心自己或客户被捕，因此常常不得不匆忙筛选客户、协商服务，或在偏僻的地方工作，以躲避警察。这增加了性工作者遭受盗窃和暴力的风险。’ (6)

将性工作行业定为犯罪，迫使其转入阴暗角落，这不仅加剧了危险，减少了寻求帮助和支持的机会，也使性工作者与负责维护社区治安的警察和保护者脱节。这反过来又会加剧人们对性工作者的疏离感，甚至产生怨恨。此外，它还助长了压制性执法，纵容腐败剥削的警察，加剧了本已存在的恐惧、虐待和无助，并增强了虐待性嫖客和剥削性第三方的可乘之机。.

“曾遭受压制性警务的性工作者……遭受任何人的性暴力或身体暴力的可能性是未遭受压制性警务的性工作者的三倍。与未遭受压制性警务的性工作者相比，她们感染艾滋病毒和/或其他性传播感染的可能性也是后者的两倍。” (6)

贝卡，马尼拉

“我做这份工作完全出于自愿。由于我的出身，我没有很好的职业前景或工作选择。如果我能够利用我的身体和能力，为他人带来快乐，以此谋生，为什么我要失去这项权利？在我的国家，宗教道德深深地渗透到法律之中。他们不在乎人们的自由和选择，他们害怕人们破坏婚姻和家庭价值观，害怕教会失去控制和影响力。”

这是打击人口贩卖的行动吗？

反对性工作及其非罪化的论点通常声称： 将性工作定为犯罪 必须采取措施才能制止性交易。 ‘性交易’一词已成为一个极具影响力的反性工作术语；它瞬间勾勒出一幅画面：这个行业完全由受害者和贩运者组成，两者之间几乎没有界限。这不仅极具误导性，而且虽然贩运和剥削是该行业的主要问题，但这并非性工作独有。劳工贩运和剥削是一个严峻的问题，几乎在所有吸引低收入移民工人的行业中都十分普遍。从保姆和家政工人，到建筑业、劳务市场和农业，劳工剥削和人口贩运问题的性质和规模都十分相似。.

“在2490万强迫劳动受害者中，1600万人在私营部门遭受剥削，包括家政、建筑或农业；480万人遭受强迫性剥削；400万人被国家当局强迫劳动。” (7)

反对性工作的运动人士将性工作者遭受的剥削问题与其他行业的贩卖和剥削问题区分开来，他们不希望自己的论点和建议被放在同样的语境或背景下看待。在其他行业，如此广泛的刑事定罪毫无逻辑可言，也不会被视为解决实际问题的手段。必须将‘性贩卖’作为一个完全独立且独特的问题来处理，才能继续推进“性工作并非工作”的理念，并强调该行业及其从业人员不应与其他行业和从业人员相提并论。.

承认性工作是一种产业，并为其从业人员提供法律支持和权利，并不能迅速解决人口贩运和剥削问题，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赋予性工作者基本的劳动权利、认可和更多支持，至少能让他们在讨论更广泛的劳动剥削问题时被纳入考量。更重要的是，这将有助于让更多性工作者的声音参与到此类讨论中，并推动寻求更有效的解决方案。.

“无论在哪个行业遭受剥削，移民妇女和被贩卖妇女的遭遇都惊人地相似。她们都提到欺骗性的中介和中间人、行动自由受限、在工作场所遭受身体、心理和性暴力，以及回国后遭受的污名……性产业中的剥削并非独一无二。”（5）

 

塞琳娜, 伦敦

“我的性工作是成年人之间自愿的交易，不侵犯任何人的人权……性工作是工作，必须受法律约束，并享有与其他工作类似的保护。认识到性工作者的权利就是人权，是必要的前提条件。’

我们是否称之为工作真的那么重要吗？

关于如何管理性工作以及如何最好地解决相关问题的运动、辩论和讨论，很少是由性工作者发起或领导的。许多最终促成政治运动和立法的对话，都未能考虑到性工作者的声音，也很少基于深入的学术研究或与性工作者群体的直接接触（想了解更多相关信息，请参阅布鲁克·马格南蒂博士的《性、谎言与统计数据》(8)）。.

“与其他关于劳动剥削的讨论不同，性产业的从业者既不被视为了解自身工作细微之处的专家，也不被视为最能找到解决方案的人。他们充其量被视为对相关讨论一无所知，最坏的情况是被视为人口贩运的推手。”（9）

缺乏对更广泛社群包容性的性工作对话，不仅会加剧性工作者所面临的污名和困境，还会错失宝贵的见解和指导。美国《性剥削和性侵犯法案》（SESTA/FOSTA）的引入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尽管性工作者及其支持者强烈反对，该法案仍被强行通过。结果，它进一步加剧了性工作者的脆弱性，并制造了更多受害者。.

“尽管反人口贩运组织极力推动这项立法的迫切性，并辩称它不会造成直接损害，但性工作者却解释说，这将导致网站关闭，使人们陷入不稳定和脆弱的境地。自该法通过以来的一年半时间里，并未有任何新的民事诉讼依据，但网站确实已经关闭，性工作者也确实被迫离开，面临着不稳定和脆弱的境地。显然，在立法之前，应该听取性工作者的意见。” (9)

承认性工作也是工作，常常被视为对剥削和人口贩运缺乏认识（甚至被视为支持剥削和人口贩运）。但成年人之间自愿的性交易与剥削弱势群体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模糊这两者之间的界限似乎只是为了回避真正探讨如何支持性工作者、如何拯救真正的受害者以及如何避免进一步受害的问题。.

“将成年人自愿且双方同意的性行为——包括商业性交易——定为犯罪，与个人自主权和隐私权相悖。简而言之，政府不应干涉成年人自愿与谁发生性关系以及性关系的条件。” 人权观察组织2019年8月声明(10)

性工作并非总能赋予性工作者力量。性工作很少是理想的职业，许多性工作者并不觉得这份工作令人满意或充实。许多性工作者会质疑自己的职业选择，更多的人则有超越性工作的抱负，还有许多人正在寻找出路。但这并不意味着性工作就不是工作。大多数性工作者只是将其视为自己的一种工作选择（无论是临时的还是长期的），在很多情况下，这只是他们在现有选择中倾向于的谋生方式。当性工作发生在双方自愿的成年人之间时，它不仅应该被认定为工作，而且应该享有与其他任何形式工作相同的保护和权利。“性工作者并非要求你认可性工作，而是要求法律给予他们平等的保护。”（11）

参考资料及延伸阅读：

卡罗尔·利创造了‘性工作’一词： https://www.nswp.org/timeline/event/carol-leigh-coins-the-term-sex-work让我们直呼性工作是什么：工作： 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archive/lets-call-sex-work-what-it-work/ 本文改编自 扮演妓女：性工作, (https://www.versobooks.com/books/1568-playing-the-whore对性工作者和社会排斥相关文献的回顾—— https://assets.publishing.service.gov.uk/government/uploads/system/uploads/attachment_data/file/303927/A_Review_of_the_Literature_on_sex_workers_and_social_exclusion.pdf让我们直呼性工作就是工作—— 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archive/lets-call-sex-work-what-it-work/性工作者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性工作也是工作——去和她们谈谈—— https://www.opendemocracy.net/en/beyond-trafficking-and-slavery/sex-workers-can-tell-you-why-sex-work-is-work-speak-to-them/将性工作定为犯罪并采取压制性执法措施—— https://www.lshtm.ac.uk/newsevents/news/2018/criminalisation-and-repressive-policing-sex-work-linked-increased-risk?utm_source=facebook-press&utm_medium=social&utm_campaign=sexworkerpolicy现代奴隶制：事实与数据—— https://www.unseenuk.org/modern-slavery/facts-and-figures#:~:text=Of%20the%2024.9%20million%20victims,labour%20imposed%20by%20state%20authorities.性、谎言和统计数据—— https://www.goodreads.com/book/show/36224357-sex-lies-statistics非刑事化换个说法：性工作者在联邦层面的权利倡导—— https://www.opendemocracy.net/en/beyond-trafficking-and-slavery/decriminalization-any-other-name-sex-worker-rights-federal-advocacy/为什么性工作应该合法化—— https://www.hrw.org/news/2019/08/07/why-sex-work-should-be-decriminalized甜美、聪慧、坚强、性感：泰国性工作者挺身而出—— https://www.opendemocracy.net/en/beyond-trafficking-and-slavery/sweet-smart-strong-and-sexy-the-sex-workers-taking-a-stand-in-thailand/